作者：汤建清 

    2003年夏天，骄阳似火。对于每一个高中生来说，又是一个紧张而令人期待的七月。然而对于中国的教育现状来说，却有许多考生因为家庭的贫困而无法走进他们梦想的大学校园。因此，对于肩负着社会责任的媒体来说，每年的七月集中关注的就是这一部分贫困考生的梦想，希望通过新闻报道和社会爱心的帮助来改变他们的命运，同时也对中国的教育和社会进步尽一份媒体的责任。

    这一年的七月，湖南经视发起了一场“爱心改变命运”的主题策划报道。每天选取一至两位优秀的贫困考生进行报道，许多贫困考生自强不息的感人故事被挖掘出来，他们的故事经媒体报道后，许多社会上的爱心人士对其进行捐助。《真情》栏目也密切关注这一报道，希望从中发现那种至善至美的人间真情。

    七月下旬的一天，《真情》栏目制片人陈晓冬看到了当晚的一条“爱心改变命运”的报道，讲述的是湖南省古丈县断龙山区的一对孪生兄弟彭强、彭胜双双考上大学，然而处在大山深处的他们却因为家庭的贫困却只能供其中一个走进他们梦想的大学校园，而另一个在面对敞开的大学校园而选择放弃。在这上大学的唯一的机会面前兄弟俩做出了令人感慨而又辛酸的选择。陈晓冬看到这一报道后，感慨万千，这是一份在面临自已人生命运的选择时而愿意牺牲自已成就对方的兄弟情。陈晓冬决定将这一对双胞胎兄弟的“让学”故事制作成一期节目。

    在取得了双胞胎兄弟的详细地址和联系电话后，我们马上驱车前往古丈县。

    古丈县位于湖南省湘西自治洲，是国家级贫困县。就是在这样一个处于群山连绵的山区，也因为飞出了民族歌唱家宋祖英而扬名全国。这里的人民并没有因为贫困而蹉跎他们的生活，他们用自强和勤劳在一点点地改变着他们的命运。这里的孩子也有着走出他们祖辈没能走出的大山的渴望，希望通过知识来改变自已以至整个山区的命运。因此，这里的孩子更加珍视来之不易的上学的机会，也更加努力刻苦地学习，付出了比城里的孩子更多的艰辛。在古丈县教育局，这里的工作人员这样向我们介绍。

    在古丈县断龙山小学，我们见到了兄弟俩的大姐彭艳，年仅22岁的她在这里任教已一年多了，在长沙一所中专学校毕业的她曾在大城市奋斗过两年时间，最后她还是回到了生她养她的大山，回到了最需要她的地方，在这里担任一名代课教师。见到我们，她显得特别兴奋。因为这一段时间，她正在为兄弟俩上学的事情而奔忙，媒体的前期报道带给了他们部分捐款，然而这些钱对于兄弟俩三年的学费来说却只是杯水车薪，她也正在凭自已的力量来筹集两个弟弟上学的费用。

    在姐姐彭艳的带领下，我们行进在前往兄弟俩的家的路上。在镇断龙山镇，镇政府的领导建议我们将采访车改成镇上的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开车的司机也换成镇上的司机，因为前往他们家的山路实在太难行驶了，而且凶险异常，不熟悉路况将会发生危险。下午两点，我们离开小镇，吉普车开始在山路上巅跛，彭艳告诉我们，这样的山路要行驶两个小时，吉普车还只能到达她家附近，而要到她家，下车后还需要翻过一座山。就在上次湖南经视的记者前往她家采访时，她们从镇政府沿着山间的引水渠操近道走了三个小时才到达。到达后，几名记者的脚底都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然而正是他们走过的这条小道，却正是彭强、彭胜兄弟俩每天上学所走过的道路，也是彭家姐弟四人的求学之路。以前上中学的时候，兄弟俩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背上几个红暑就出发前往镇上的断龙山中学，赶到学校时，天才大亮，赶上学校的早自习，而晚上放学回到家中时也已是晚上的八点多钟了。听着彭艳的介绍，我们在脑海中想象着在空寂的晨暮山谷中行进着的兄弟俩求学的身影，这身影也正是山区孩子的艰辛求学的缩影。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艰难的行进着，镇上的干部告诉我们，脚下这条能走车的山路是几个月前才修好的，是村上筹钱并发动群众自已动手一点一点炸出来的。说是公路，却远不如一般农村的简易公路，许多大块的岩石被炸成小块整平填在三米宽左右的路面上，而许多地方，公路的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然而正是这样一条简单的山路，却连接着祖辈生活在这里的山民们通往外面的世界，山里的粮食作物和弥猴桃等水果也才得以外运，给山民们带来一定的经济收入，而这一部分经济收入往往全部成为山区的孩子们上学的费用。据镇上统计，这里的人均年收入仅600元，可想而知，同时供两个大学生上学对这里的家庭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于这里的父母来说，他们是矛盾的，他们希望孩子能读书，会读书，但也怕孩子能读书，会读书，山区的贫困是这一矛盾的症结所在，因此这里的孩子往往初中毕业就辍学，或远赴他乡打工，或进山务农，彭强、彭胜两兄弟是这个山村里第一对考上大学的孩子。

    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吉普车开到公路的终点，而这里距彭家还有几里山路。我们只得下车扛着采访设备步行前往。翻过山坡，我们见到群山环抱的山谷间有十几家住户，这里也就是他们村上住户最集中的地方，彭家就在靠近山腰的地方。

     到达彭家时，已是下午四点多，彭强、彭胜两兄弟正在家中忙着家务。两兄弟才十七岁，看上去却远比同龄的孩子成熟、懂事，也许是由于贫困的原因，兄弟俩都有些沉默寡言，面对我们的到来，有些紧张却又显出兴奋。考完高考后，兄弟俩便回到家中，一边帮父母忙农活，一边等待着学校的成绩通知。兄弟俩在家中有明确的分工，哥哥彭强负责放牛及农田、玉米地里的杂活，弟弟由于近视，负责在家中做饭、洗衣、喂猪、伺候躺在床上的奶奶。而他们的父母则早出晚归进山忙农活。最近一段时间农闲，他们的父母又接下了村上“砍山”的活，每天要砍光一大片山坡的杂草和灌木丛，只为能获得每天十几块钱的报酬。下午四点多，正好是他们进行劳作的最佳时间。

    兄弟俩给人的感觉是很憨厚、纯朴的那种，不多的言语中，透露出对现实的无奈，然而他们并没有埋怨。兄弟俩住的木头小屋是一根根木材搭建起来的，姐姐彭艳向我们介绍，这个屋子搭起来已有十多年时间了。木屋被兄弟俩拾掇得异常整洁。木屋顶上是由一块块木板搭建起来的小阁楼，两兄弟和姐姐的房间在阁楼的东西两头，踩在咯吱作响的木板上，我们可以感受到湘西吊脚楼的风味，然而这样的环境对于生活在这里却并无雅趣，只能感受到生活的艰辛：阁楼上很简陋，由于屋顶与木墙之间结合并不严密，下午的太阳可以直接晒在兄弟俩的床上，冬天，寒冷的山风也可以直接灌进来。兄弟俩简单的床上堆放着书藉，他们就是在阁楼上昏暗的灯光下漫游书海的，这样的环境也导致弟弟彭胜从初中起就开始戴起了眼镜。然而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兄弟俩先后接到了他们梦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哥哥彭强被陕西科技大学录取，弟弟彭胜被山西财经大学录取。

    在与他们的交谈中，只有谈到他们想象中的大学校园的场景时，他们的目光开始有了憧憬，流露出渴望。他们想象的大学校园与大学生活有如天堂，天真的表情让他们暂时忘却了现实的残酷与无奈。让我们感受到他们还只是刚高中毕业的十七岁少年。

    夕阳下山的时候，他们的父母一前一后回到了家中。肩上的背蒌让他们习惯佝偻着身子，而日晒雨淋也让他们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回到家中，兄弟俩赶紧帮忙取下父母背上的背蒌，帮他们打来井水给他们洗脸，父母脸上流露出幸福的笑容。

    由于天色已晚，我们决定留在他们的家中过夜，同时也希望利用晚上的时间抓紧采访拍摄。一家人热情地挽留我们，父亲到田间抓来几条鲫鱼款待我们，兄弟俩则摘来玉米给我们烤着吃。他们说，山区里的人们虽然贫困，但很好客。在带着凉意的山风中，我们吃完晚饭，就着井水的凉意痛快地冲了个澡。山区的晚间和白天温度相差很大，在月光的笼罩下，一家人在屋内就兄弟俩上学的事情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兄弟俩在父母面前，表达了自已的决定。

    哥哥彭强说：我是哥哥，这个机会应该让给弟弟，加上弟弟视力不好，留在家里做农活身体吃不消。

    弟弟彭胜说：从小到大都是哥哥让着我，我应该让哥哥一次了。哥哥是重本，出来后发展前途比我大，应该让哥哥去读。

    兄弟俩相持不下，父母在一边心痛地抹眼泪。大姐彭艳也汇报了最近筹钱的情况，凭她个人的能力是无法在开学前筹到近两万元的学费的。这时母亲提醒大姐别把兄弟俩都考上的消息告知在广州打工的二姐彭娟，如果她问起来，就说只考取了一个，以免她担心难过。彭娟十四岁离家打工，当时大姐彭艳考取了中专，考虑到家中无法同时供四姐弟上学，再加之彭艳考取中专后，马上就可以工作挣钱来贴补家用，而自已却似乎遥遥无期，于是她便主动辍学，南下打工，供大姐和两个弟弟专心上学。但远在他乡的彭娟很关心两个弟弟的学习，每次写信总不忘询问和鼓励两个弟弟努力学习。可以说，在姐姐上学时，妹妹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姐姐，如今似乎一切重演，两兄弟在上学的机会面前互相推让，将要以牺牲一个为代价而成全另一个，如果让她知道这一情况，她又如何不伤心。况且她已十分省吃俭用，六年中只回过一次家，每年过春节时都在加班中度过，但初中未毕业的她凭在工厂打工的收入是无法解决这笔近乎天文数字的学费的。作为父母，他们是很懂得这个懂事的二女儿在外受了多少的委屈和艰辛，他们在现实的无奈中决定善意地隐瞒家中所发生的这一切。

    兄弟俩僵持不下，对于父母来说，这个决定太过残忍也太难作出抉择了。然而现实的无奈让他们必须有一个选择结果。最后经过一家人的反复考虑与商量，最终决定这个机会留给身体和视力差的弟弟彭胜，哥哥彭强则选择外出打工，等待弟弟毕业后或家庭情况改观后，再通过成人教育圆自已的大学梦。决定做出的那一刻，一家人都哭了。父亲在此刻强调，以后弟弟一定要对哥哥好，尽自已的能力帮助哥哥，补偿哥哥。也许，在我们看来，这个强调对于弟弟来说有些多余，他们的手足情深是任何人不能替代的。我们见到的是一个被贫困所折磨却又被爱浓浓包围的幸福的一家人。我们意识到大学校园中，这样的学子一个都不能少，这样的情感我们的社会需要。

    采访结束回到长沙后，我们开始寻求社会的帮助，我们通过媒体的影响找到了长沙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在听完我们的讲述后，公司的领导被他们的故事感动，决定支助兄弟俩人同时上完大学。并制定了一系列的援助计划，包括一次性捐助三万元解决兄弟俩三年的学费，每年寒暑假到公司打工解决三年大学的生活费用等等。在节目录制现场，我们把三年没有回家的二姐彭娟接到与一家人团聚。一家人终于在爱心的帮助下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2003年9月，兄弟俩也如愿走进了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开始了他们的“知识改变命运”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