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莉
大众娱乐的时代,因为商业的需要,顺应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无聊,会出现各种类型化的偶像,这些偶像,活色生香,轮廓清晰。
在一个媒体不够发达的时代,雷锋更多地成为某种精神的代名词,而又随着岁月的流逝,这种精神又逐渐被大众遗忘,记住抑或遗忘,这本是历史潮流的事情。
40年后的2003年春天,关注一个不再神话的雷锋,应该是这种节目的初衷,而对于《真情》,关注一个“人”的情感生活也是常情,不可惜在后来的采访和制作过程当中,我们的好奇心逐渐被更多的遗憾所替代,或许是特定的历史岁月,或许是因为太年轻就离开,雷锋留给人们的情感故事,更多的是一种少年懵懂的情愫,而这个女人整整沉默了40年。
2003年3月5日,是这期节目的缘起……
采访对象
陈广生:沈阳军区正师职离体干部
雷孟宜:湖南省望城县雷锋纪念馆的馆长
胡道明:雷锋生前同事,原望城县县委干部
王佩玲:雷锋生前女友
1960年1月8日,雷锋参军到东北,和陈广生恰好在同一个部队,那时的陈广生还不到30岁,在部队的图书馆工作,而雷锋的勤学苦读,使他们有了经常碰面的机会,记得第一次见到雷锋,一看就知道是南方兵,小个子、娃娃脸,穿戴整洁,时常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而令陈老师印象最深的是雷锋的额前总有一撮刘海,远在今天的年青人看来,已不会引起任何的关注,可是就是因为这撮留海,雷锋曾受到过严厉的批评。
一天,雷锋到部队俱乐部的图书馆来,一进门就碰上陈广生,陈老眼尖,发现他像是刚刚哭过两眼通红,眼泪汪汪的,就问“你怎么了”,不问不打紧,这一问雷锋转头就跑,陈广生好生捺闷,平时雷锋的人缘很好,难道是有人欺负,就一路追到了门岗,只见雷锋的额关留了一撮刘海,头发很长,于是就带了顶毡线帽挡着,可是还是被副团长发现了,副团长励声吓道“把帽子摘下来,这么长的头发,男不男,女不女,回连队给我剃掉”,这就是雷锋在部队受到的最严励的批评,原因仅仅是因为一撮刘海,如果你以为雷锋就此就剃成了平头,那他一定比你更有个性,他只是让战兵帮他理短,但依然深留了刘海。陈广生问他:“不怕团长批评”,他俏皮的道:“不怕,不怕,往里塞塞,叫他看不见”。
从雷锋1960年参军入伍到1962年8月15日牺牲陈广生和雷锋作了二军零八个月的战友,但雷锋却影响了他一生,而此后学习雷锋宣传雷锋竞成了他一生的事业。
雷锋牺牲后,陈广生在整理他生前的资料时,翻看了他所有的日记,一共9本,有8本写了字,只有一本没有而在这本笔记本的扉页上有一篇署名“黄丽”的留言,深深的吸引了陈广生。
“亲如同胞的弟小雷:
你勇敢聪明,有智慧,有前途,有远见,思想明朗,看问题全面,天真活泼,令人可爱,有外在的美给(和)内在的美。对任何同志都抱着极其信仰(赖)的态度,等等。这一切结合起来,真算得我心爱的弟弟,忠心的朋友。
弟弟你直(值)得人羡幕(慕)的(地方)还多着哩,(你)是青年中少有的,在建设社会主义中是(你会做出)很大贡献的。
弟弟,干劲和钻劲使你勇往直前,希望你在建设共产主义(事业)中把你的光和热发(传)遍到全世界,让人们都知道你的名字,使人们都热爱你和敬佩你。弟弟,希望你实现姐姐的理想。
祝你
愉快
姐黄丽乱草
1958年11月7日
留言的时间是1958年11月,恰是雷锋即将告别家乡,北上鞍钢的前夕,当时的雷锋年仅18岁,这个“黄丽”就对他有这样的预言,预言将来这个名字会传遍全中国全世界,那么这个“黄丽”究竟是谁,她和雷锋是如何认识的,她又为什么的会有这样的预言呢。
从1963年陈广生先后来到湖南10多次,走访了雷锋生前的许多的老师、同学、男友女伴却无一人知晓“黄丽”其人。
1981年,陈广生来到湖南望城县雷锋纪念馆,见到了馆长雷孟宣,不曾想雷馆长多年来也一直在寻找留言中那个“黄丽”的下落,加入这个队伍的还有雷锋生前的同事好友——胡道明。
三人分析,根据留言的时间判断,应该是雷锋在团山湖南农场时留下的,他们找到了当年农场的负责人,李湘梅,得知当年农场只有4个女同志,其中3个都结了婚,只有一个“王妹子”,没有结婚,但名字不符。
胡道明猜想,雷锋平时喜欢看书,这个“黄丽”会不会是在书店认识的,但是问遍了书店当年的老同志,大家都对雷锋有很深的印象,但提到“黄丽”却从未听说过。
后来他们又遇到了与“雷锋”同在一个交通性工作,同睡一个房的战友——张建文,张建文大胆的猜想,“黄丽”是不是雷锋改的名字。张建文的原名叫张希文,他的名字就是雷锋改的,就连“雷锋”这个名字也是雷锋自己改的,原名叫雷正兴。那么,如果“黄丽”只是一个别名的话,要找到这个人就比登天还难了。
此时大家又想到了雷锋的团支书——孙国华大姐,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在省委招待所工作的孙大姐,不曾想故事在这有了戏剧性的转变,孙大姐一看到留言的复印件就惊呼,“啊呀,你看这个俏妹子,我还问她谈恋爱没有,她还说没有淡,你看这不是谈恋爱嘛,写这么长,这么好,这个妹子真调皮,真了不起。”原来孙大姐通过笔迹和赠言风格分析,断定这个“黄丽”就是当年在农场工作的“王佩玲 ”。
1991年,胡道明终于找到了家住长沙的“王佩玲”,因为说到雷锋,两人一见如故,王阿姨还说了许多雷锋当年的故事,可一问到赠言,她就避而不谈,是有顾虑还是有隐私?这更让胡道明百思不得其解。此后,只要胡道明到长沙,就一定会去看望王佩玲,为了帮助胡道明和雷孟宣馆长宣传雷锋,王阿姨也曾经给他们写信,胡老是个有心人,他对照笔迹,认定王佩玲就是赠言中的“黄丽”,可是对方不承认,胡老也不能勉强。
时间一晃五年过去,期间这群执着守望者胡道明、戴明章接连写了十多封信启发王佩玲,信中情辞肯切:“我们这些雷锋成长的见证人都已年近七旬,来日不多,找不到‘黄丽’,何以告慰雷锋的亡灵?”王佩玲读后心潮起伏、寝食不安。
1996年,胡道明终于等来了期待以久的五佩玲来信,信中写道:“雷锋去世这么多年,再不承认,我们这代人就被淹没了,我就是你要找的黄丽。”短短的几行字,使得33年苦苦寻找的答案终于水落石出了。
2003年,“黄丽”夫妇来到了《真情》的演播现场,第一次走上了电视屏幕,这期间的等待是漫长的。尘封以久的记忆重又回来。
1958年2月底,年仅21岁的王佩玲从湖南望城县供销社下放到团山湖农场劳动。一到农场,一个拖拉机手的身影便映入她的眼帘。一天下午放工后,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这个小青年的身影又在她的眼前闪现。他手拿一本书,边走边看。平时也喜欢读书的王佩玲禁不住好奇地喊了一声:“小鬼,看什么书,能借给我看吗?”他回过头看着她,一脸的笑容,爽朗地说:“好,你拿去吧。”
这是一个戴着帽子、额前留有漂亮刘海、圆圆脸蛋的俊秀青年,她当时就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脱口而出:“喂,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眼前的小伙叫雷正兴,以前在县委当通讯员,去过望城供销社,因此他们见过面。
王佩玲就这样和当时取名雷正兴、年方18岁的雷锋相识了,他们成了好朋友。她喊他小雷,他叫她王姐。雷锋有一个藏书箱,里头有《黄继光》《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不少书。王佩玲就经常向雷锋错书,那时候读书要写日记,写体会,写了体会然后再交换看,看了还要提意见,这样一来,在农场的池塘边,人们经常看到王佩玲在洗衣服,雷锋就陪在一旁读书。落日的余辉洒在清亮的水面上,落满彩霞的湖水微澜起伏,他们的目光不时撞击在一起,便相视会心一笑。
可是王佩玲有一个小毛病,就是一开会总爱打瞌睡,而开会学习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一个姑娘家要是在开大会被点名批评,那该有多难为情啊,雷锋只好一心二用了,一边开会,一边替王佩玲打掩护,一到关键时候就悄悄的用手指轻轻地捅捅她,给她提个醒。
当时,雷锋是农场唯一的拖拉机手。王佩玲在第四工区,但他们住得很近,收工后雷锋经常跑去找她,一天中午,雷锋突然来到了她的宿舍,笑嘻嘻地给她送来一个笔记本,扉页写有赠言,笔记本里头还夹着一张他的全身照,背面题写着:“送给王佩玲同志留念。雷正兴赠。1958.3.13”这两件礼物成了她日后仅有的纪念,至今仍珍藏在望城雷锋博物馆里。
一次,王佩玲生病没有出工,雷锋闻讯请假赶来给她喂药喂水,守候了半天,直到她好转才离开。一份特殊的“姐弟情”就这样一天天地加深。不觉到了4月草长莺飞的时节,周末雷锋约了王佩玲去镇上逛街,路经一处照相馆时,他突然走到她的面前,用恳切的目光望着她说:“王姐,我们合个影怎么样?”王佩玲羞涩地低下头,随后又点了点头。于是,两个留下了一张合影。这也是雷锋与异性唯一的一张合影。
农场的团支部书记孙国华是个开朗热心的人,她开玩笑的问雷锋:“你是不是爱王妹子啊?”雷锋答到:“我怎么不爱她,我还爱全国人民呢。” 王佩玲和雷锋的特殊关系渐渐地暴露在公众面前,但在50年代,由于思想还比较保守,别人知道他们玩的好,都笑话他们,为了阻止两人关系的发展,场里领导还单独找她和雷锋谈话,要给他们分别介绍对象,但都被两人婉言回绝。为此,王佩玲有些心理压力。好多次,她劝雷锋不要老往她这里跑了,免得被人家说闲话。
不久,雷锋被调到人民公社当通讯员,但仍然经常跑来看王佩玲。一次他们相聚的时候,王佩玲谈起他写给她的信被同事看后取笑的事,说:“你给我取个假名吧,今后写信就用假名,别人不会知道。”雷锋眯着眼一笑,点头说:“行!”沉思了一小会儿,雷锋说:“就叫黄丽吧?黄与王谐音,丽就是美丽的意思。”她面颊微微一红,点头同意了。也就是这一改动,使若干年后对“黄丽”的寻访难上加难。
那是1958年11月初的一天,雷锋告诉王佩玲“鞍钢”在长沙招工,他去报名已经被录用了,过几天就要走。于是第二天,王佩玲买了一。
11月9日上午,雷锋背了一个行李包来和她告别。她特意请了半天假。雷锋要走了,王佩玲把预备好的笔记本送给了他,送他出门。一路上,他们相互安慰、相互鼓励并相约再见面。
大约走了2公里的路程,雷锋就劝她不要再送了。王佩玲停下了脚步,泪水盈盈,望着大步离去的雷锋,心头泛起浓浓的哀伤。雷锋走了十几步,又回过头来向她挥了挥手,而这一挥手,却成了两人的永别。
雷锋走后一个多月,因组建人民公社,团山湖农场撤销,王佩玲调到了坪塘水泥厂,后来她的工作又数次调动。自此,她与雷锋失去了联系。但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把雷锋送给她的日记本和照片,还有他们的合影带在身边,一有空就看看他,回忆与他相处的日子。
1963年3月6日,王佩玲并不知道雷锋已经改名,无意中在当天的《湖南日报》看见了雷锋的照片,顿时愣住了。这个叫雷锋的英雄,难道是她朝思暮想的雷正兴吗?她的心怦怦直跳,看完雷锋的生平事迹和牺牲的经过,泪水止不住流下来…… 她万万没想到那篇360字的赠言和码头的送别竟成了永别。
当天,她满怀痛苦写下了一篇纪念日记,然后扯下了这一页,面对着墙上镜框里雷锋的像鞠了三个躬,然后把这页日记烧化在他的面前……
王佩玲是一个性格内向、不善言谈的人,经历了这一次情感打击后,她更加沉默寡言。过了一年又一年,27岁的王佩玲又找了个男朋友,他是湖南丽臣日用化工厂的一名工人,叫丰振泉。婚后,他们生了一男一女。
对于妻子挂在墙上的那些照片,丰振泉心里一直很别扭,特别是妻子与陌生青年的那张合影。一次,借清扫的机会,他把那张合影悄悄撤了下来撕了,换上了自己与王佩玲的合影。但当他后来得知妻子与雷锋的往事后,便懊悔不已。
王佩玲始终没有说出她与雷锋的故事,但是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里那一篇“黄丽赠言”,却引起了作家陈广生、胡道明、戴明章等人的关注,他们一直在寻找“黄丽”。这一找,就是10多年。
2003年的初春,在真情小组的陪同下,已是60多岁的王佩玲阿姨终于如愿以偿的和老伴来到辽宁抚顺,给雷锋扫墓。第一次来到抚顺,迎接我们的是一场鹅毛大雪,当我扶着老人家翻开雷锋的日记,看她用手绢擦拭着雷锋的蜡像,潸然泪下,说实在的,我无法想象,当你情窦初开的时候爱上一个人,却因为无法抗拒的原因被迫分离,当你垂垂老矣的暮年才有兴与他重逢,而留给你的只有他一世的盛名和孤独的坟墓,这一刻更多的是得偿所愿的松绑,还是一生无以附加的遗憾和悲凉。
后续:
节目播出后就再也没见过王佩玲阿姨,电话也改了。后来听望城县雷锋纪念馆的雷孟宣馆长说,王阿姨的听力日益衰退,现在已经不接受采访,而且搬了家。但每年清明,她会独自默默悼念雷锋。并且曾连续3年到抚顺为雷锋扫墓。
再后来在报纸上偶然看到她的老伴去世2年多了,她常常在儿子和女儿家住。靠每个月300多元的退休工资,依旧过着清平的日子。
王阿姨,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