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波 

    当我提笔写下着个题目的时候，心里就想到大老爷们看到这几个字大约会露出不屑一顾的笑容——长女人威风，灭男人志气！当年张贤亮大师也只说过“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你倒好，把女人说成是男人是脊梁，男人还有脸面吗？

    各位男士莫急，我和大家一样都不缺少男人的血性，而故事的主人公在某些人眼里看来更是雄性十足——他是当年东北最大的黑社会集团的二号人物，刀光剑影，甚至枪林弹雨都闯过。你们有机会就问他这个问题吧，看看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叫孟繁胜，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被铲除的梁旭东集团的军师，是我见过的最有头脑的罪犯，2001年自首，现正在吉林省长春市的某监狱里服刑。

    记不清是2002年夏天的什么时候了， 我接到了一封热心观众的题材推荐信。里面的内容把我吸引住了：一位花甲之年的老母亲踏遍大江南北，万里寻子归案，她的毅力和母爱当世罕见。古有孟母三迁以教子的故事，而这位当代的孟母对于儿子的帮助绝对不在前人之下。

    不过最开始引起我浓厚兴趣的应该还是孟繁胜本人，孟繁胜的确是犯罪分子中的“佼佼者”，他拥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和应变能力。梁旭东集团案发后，孟繁胜迅速出逃，忽南忽北，大范围转移，多次在公安人员接近他时突然消失。另外，他还拥有极强的毅力和耐力。为了逃避追捕，他对自己的身体进行全方位改造。他先后做过四次整容手术，把自己胖嘟嘟的脸变得清朗俊秀；另外他还把自己关在屋里只吃方便面进行减肥，一个月的时间他从210斤瘦到了只有120多斤。据事后他自己说，除了DNA鉴定和他母亲以外，这个世界已经不可能有人认出他来了。他完完全全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甚至身份都成了西安某大学的大学生！

    当然，我们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孟繁胜如果不自首，最终也会被绳之以法的。可是客观地说，他继续逍遥法外一段时间，几乎难以被人指认出来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可是这么一个整容整形成功的人为什么最后毅然投案自首？促使他这样做的力量源于何处？答案是女人，是女人让他挺起脊梁重新做人。

    这一期节目取名为《为爱赎罪》，就是因为爱的力量曾经在他的心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波澜。感动他的其实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在节目里主要表现的孟妈妈，还有一个是节目里几乎很少提及的一位西安女孩。

    孟妈妈的事迹在节目里有着全方位的表现，在这里我不用赘述。我只讲一点，孟妈妈是个深明大义、与公与私都是很讲道理的人，她绝不是简单的所谓“大义灭亲”，而是真正的“大义救亲”。一方面她认为儿子应该为他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另一方面，她也知道，儿子如果不归案，无数他不曾犯下的罪行就会被团伙落网的其他人扣在他的身上，长期的逃亡生涯也只有让他在黑暗中生存。因此，她认定了自首是儿子的唯一出路。

    在孟繁胜近3年的逃亡生涯中，孟妈妈是曾经最接近他的人之一。开玩笑的说，如果孟妈妈能加入警察队伍，那么她在办案能力上也可以和任长霞想媲美的。事后我们知道，孟妈妈数次和孟繁胜来到同一城市，尤其在西安。她四处张贴的寻儿启事让暗处的孟繁胜不得不认真思考。他给妈妈回电话了！在西安的一处公用电话亭，孟妈妈来到了母子俩约定的这个见面地点。可生性谨慎的孟繁胜没有出现，他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着妈妈。妈妈憔悴的面容，蹒跚的步伐让他忍不住掉下了眼泪。从那一刻起，孟繁胜下定了决心，他要投案自首！

    孟妈妈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可是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家里几乎所有的积蓄被全部花光，她自己原本健康的身体也被拖垮了。孟繁胜入狱半年后，孟妈妈因患肝癌去世。吉林省公安厅报上级部门后特批孟繁胜参加母亲的葬礼。葬礼上，看着母亲的遗照，孟繁胜号啕痛哭。

    重复讲述了一下孟妈妈的故事后，我要给大家讲另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个读者和观众都比较陌生的女孩。

    漂亮、活泼的西安女孩杨倩（化名）报名参加了一个业余的英语学习班，在班上她认识了帅气的青岛小伙子王康安。王康安学习认真、性格内向、平日里沉默寡言，杨倩作为班干部，给予了他很多关照。渐渐地，两个人产生了感情，他们成了班上人人羡慕的一对恋人。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杨倩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王康安总是有意无意地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即使在她把小王带回家见过父母后这种情况也没有改变。当然，这只是一种感觉，还不至于破坏他们爱情的甜蜜。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大大出人意料了。恋爱半年多后，突然有一天，王康安又失踪了。杨倩发疯一般满世界找他，可王康安就是不知所腙。他走的时候，没留一句话，没留一个字，手机也一直关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倩想不明白，每天以泪洗面。

    王康安失踪半个多月以后，突然有一天，杨倩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正是小王打来的！杨倩赶紧接通，可是对方一语不发，过了一会儿电话就挂断了。杨倩急忙又把电话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又是已经关机的提示音。杨倩彻底晕了！

    如果有卫星连线，我们把镜头转到吉林长春，就能明白所发生的看似离奇的一切。

    王康安就是孟繁胜。孟繁胜用了一个假身份证在西安安下身来。除了念自费的的大学之外，他还参加各种学习班，掌握更多的基本技能以适应以后生活的需要。和杨倩的恋爱，完全就是一段不其而至的恋情。

    孟繁胜突然离开杨倩，是因为他已经决定投案自首。为了不伤害杨倩，隐瞒他的历史，他悄悄地离开了。杨倩接到的那个电话是孟繁胜本人打的。当他走向公安局大门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应该告诉杨倩什么，于是他拨通了杨倩的电话。但也就在这个时候，多次追捕他的刑警队长已经笑着走到了他的身边，他只好把电话挂断并关机了。几个月后，考虑到为了不让女孩太伤心难过，孟繁胜的家人还是把真相告诉了杨倩。

    2002年的秋天，我刚刚开始为这个节目做前期准备工作，恰逢去西安做另一个题材的采访，于是顺便和杨倩见了一面。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店里，我和杨倩海阔天空地聊了很多。杨倩的确漂亮，身材匀称，说话声音略有点沙哑但是动听。

    “你有没有想到过自己是在和一个在逃犯谈恋爱？”我问她。她说完全没有意识到，在她眼里“王康安”帅气又稳重，只是说话少了点。他们的恋爱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直到孟繁胜突然失踪。

    “你爱他吗？”

    “爱”

    “现在还爱他吗？”

    “还爱他。”

    我一下子沉默了，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孩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一些美好浪漫的东西。关于青春，关于纯情的一系列印象都会不由自主地飞出，孟繁胜当年恐怕也因这种触动而敞开了他封闭的心灵吧。杨倩说她知道孟繁胜的真实情况后很震惊，家人很震惊，快家人就站在了这段感情的对立面上。但是杨倩不愿意，孟繁胜此刻是多么需要她的支持啊。在孟繁胜自首半年以后，杨倩登上了北上的列车。她来到了孟家，照顾已经病重的孟妈妈直到孟妈妈去世。

    “你会等他吗？”“我会等他出来。”

    和杨倩分手之后，我行走在这座古城的钟楼附近，天上落下了一点毛毛雨。我想象着在许多温暖的日子里，“王康安”和杨倩手拉着手，象我这般行走在钟楼四周东、南、西、北四条大街上，两个人身上散发着恋爱的芬芳。我在西安度过了自己的大学时光，在这里留下的青春记忆提升了我对感情的认知。而他们两人，提升的又哪里只是认知呢？

    将近一年之后，在吉林长春市的一所监狱里，我坐在了孟繁胜面前，对于和杨倩的这段感情，他感触颇多。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在逃犯是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做任何事情都要防着别人，晚上睡觉都很难闭上眼睛。这样的状态怎么能去谈恋爱？而偏偏孟繁胜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人后，又体现出太多的优秀素质。比如说，他曾经在太原一个药厂做业务员，几个月后他就成了订单最多的一个。这让他很容易吸引女孩子的眼球。在去西安之前，已经有好几个女孩追求过他，甚至包括一个高干的女儿，他都婉拒了，他一不想连累别人，二不想暴露身份。可是在西安遇见杨倩以后，他的心理防线被摧垮了。这个善良、漂亮、温柔的女孩给了他太多幸福的感受，让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他爱杨倩，而现实又不能让他去爱，这种内心的巨大矛盾让孟繁胜有时候近乎疯狂。

    孟繁胜自首以后被判了有期徒刑十五年，他不为自己的自首后悔，他说现在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了。他告诉我，真正感召自己的除了政府的政策以外，最重要的就是两个女人：一个是妈妈，另外一个是杨倩。前者让他感到了亲情的可贵，他要回到亲人当中去；后者让他真正感受到爱情的美好，他要挺起腰杆，堂堂正正地谈恋爱，明明白白地去爱人。可以说，就是这两个女人真正促成了他的自首之路。

    说这些话的时候，孟繁胜其实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情感上的异动，但这并影响他真实地描述当时的想法。是的，在入狱一年之后，杨倩在各种压力下已经对这段感情有所考虑了。在2003年的这个秋天，在我和杨倩的通话中，谈起孟繁胜她也会时不时走神。原来我和她约好她到湖南来录节目，她和孟繁胜的姐姐都上场。然后，当录制日临近时，她的手机再也打不通了。我只好临时将两集内容调整为一集，快要进场时，我收到了杨倩的短信息，她对我表示抱歉，但是太多太重的压力让她不得不放弃湖南之行。我理解杨倩的举动，同时也明白，她放弃的不仅是这次节目，日后恐怕她也将被迫从这段感情里走出。

    孟繁胜也没有因此而遗憾，能这么轰轰烈烈地爱一次他很满足，他没有理由去强迫一个年轻女孩在等待中度过可能长达十年的日子。他为曾经的这段爱而湫隘：这份爱，给予他中心做人的勇气；这个女人，帮他塑造了男人应该有的脊梁。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也将拥有自己各自精彩而美好的人生。

    写下以上几千字的文字，我感觉自己躺在某种美好的情绪上面难以起身。我在草稿纸上写满了不同的“爱”字，希望女朋友在收拾书桌时能看到，希望她能有会心的微笑。